92岁科学巨擘爱德华·威尔逊去世: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你可能从来没听过他的理论,但是他的思想已经融入哲学、社会学、政治学、历史学、精神病理学、美学、法律理论等方方面面,成为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常识”。

他沿着牛顿、达尔文和爱因斯坦的道路,追寻着终极理论——万物至理(the Theory of Everything)的伟大“圣杯”,是他们之中走得最远的人。

在我们这个时代,或许再也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能清清楚楚回答“人类存在的意义”这样的终极命题。

他90多年的人生,就像是一本记录人类思想的活历史。如今,他已离我们远去,一个时代也随之终结。

伴随着无数人的思念,今天,阿信就用四个关键词,带你快速了解这位科学大师的一生。

威尔逊一生发现了400多种蚂蚁,征服了“蚂蚁分类学界的珠峰”、全世界最大的蚁属——家蚁属的分类,他的名声和大部分思想都是建立在他对蚂蚁的研究之上。

威尔逊的学术生涯始于1946年,那年他17岁,刚一进入亚拉巴马大学就专攻昆虫学,尤其是蚂蚁,并暗自下定决心将此作为一生唯一的事业。

29岁,威尔逊获得哈佛大学博士学位,发表过或者正在付印的专业论文已经达到55篇,同年开始在哈佛大学执教。

威尔逊的博物学家成长之路,遵循着印第安纳·琼斯博士式的古典探险路径。30岁开始,他奔赴新几内亚和其他太平洋岛屿以及美洲热带地区,从事蚂蚁分类等研究,掌握了完整的蚂蚁生态分布图谱。

他是第一个解开蚂蚁信息素沟通之谜的人,成为了法国科幻小说家维尔贝尔创作《蚂蚁联邦》的灵感来源。

在此期间的1963年,他还与麦克阿瑟共同提出的“岛屿生物地理学”理论认为,岛屿上物种的丰富度取决于新物种的迁入和原来占据岛屿的物种的灭绝。这一理论极大地影响了生态学学科,并成为了当今保护生物学的基石。

随后,他的学术研究迎来了一次重要转折,1969年随着他对蚂蚁通讯化学物质“费洛蒙”和岛屿生物地理学研究过程中积累起来的对群体进化的巨大力量的好奇,德国蚂蚁研究专家霍德伯勒出现了。

两人的碰面,分别代表两种不同的行为生物学文化:来自欧洲大陆的动物行为学传统和来自英美的种群生物学传统。

两种文化的结合,很快让他们对蚂蚁聚落以及其他的复杂社群有了更为深入的了解。

二人一拍即合,决定要合写一本书,来阐述人类历史上迄今为止“有关蚂蚁的全部知识”。

最终成果于1990年由哈佛大学出版,书名言简意赅,就叫《蚂蚁》(The Ants),总重近3.5 公斤,威尔逊认为这本书符合自己对“巨著”的所有期待,因为如果“从三楼掉下来,大得足以砸死人”。

如同牛顿、爱因斯坦这样的科学巨匠,威尔逊也是一个天生的“整合者”,希望能提出一种放诸四海皆准的理论。

威尔逊将这一理论用在一种阶级和分工系统十分严密的社会性昆虫——蚂蚁的身上。

威尔逊指出,兵蚁如果生有巨大、锐利的大颚,而且大颚周边还长满有力的肌肉,它们会更称职。但是,兵蚁的数量也是关键之一。

如果战斗专家太少,蚁窝会被敌军占领;然而,战斗专家若太多,蚁群又没法觅得足够养育下一代的食物。因此蚁窝必须调节各阶层成员的出生率及死亡率。

他把这种现象叫作“适应性种群统计”,并认为它是复杂社群中种群层级的特征。

为了将社会生物学理论推而广之,1975年《社会生物学——新的综合》一书出版。

威尔逊把所有和“社会性”沾得上边的动物全都网罗进来,从群居的细菌和阿米巴原虫,到成群结队的猴子及其他灵长类动物。

威尔逊认为,我们的基本解剖构造、生理状态,以及许许多多基本的社会行为,都和活跃在旧大陆的非人类灵长类动物相同。

即使是我们独有的特征,例如快速学习语言的能力,都能找到遗传上的缘由,而且也都能据此推测出由自然选择驱动的进化史。

在《社会生物学——新的综合》最后一章的开头,威尔逊甚至颇具煽动性地写道:

现在,且让我们以自然史的自由精神来思考人类,假装我们是来自外层空间的动物学家,要来完成地球的社会性动物目录。

从这个宏观的角度来看,人文学科以及社会科学将缩小为生物学里特化的分支;历史、传记及小说,则是人类行为学的研究报告;至于人类学和社会学加起来,也只不过构成单一一种灵长类动物的社会生物学而已。

威尔逊的观点,引起了一场堪称继爱因斯坦与玻尔之后,20世纪最重要的学术争议,甚至一度被视为社会的祸害。

批评者认为,威尔逊的学说不仅有科学上的漏洞,也有道德上的错误:如果人性根植于遗传,那某些社会行为,比如犯罪行为,就可能很难驾驭,很难改变。

1977 年,在美国科学促进协会于华盛顿举行的年度会议上,威尔逊被者霸占了讲台,把一罐冰水倒在了他的头上,并高喊:“威尔逊,你全身湿透了。”俚语中意为“ 你大错特错”。

威尔逊在自传《博物学家》中回忆说,这次冰水事件是近代美国史中,科学家仅仅因为表达某种理念而遭到身体攻击的唯一案例。

十多年后,威尔逊在《社会生物学》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在《创世记》一书中,介绍了几十亿年的生命演化史,阐明群体选择的内容,并依赖群体选择来解释利他主义的产生。指出:基因,并不像理查德·道金斯所说的那么“自私”。

事实上,到今天,威尔逊的思想已然成为主流,这在美国著名政治学者福山的《政治秩序的起源》里得到了充分的阐述,他说:

人类的社会属性并非经由历史或者文化而习得,而是深深刻在人类的天性之中的。

威尔逊生物学思想对其他学科的辐射,也为他的另一本巨著注入了强劲的信心——《知识大融通》。

在威尔逊看来,宇宙内的已知系统中,最复杂的是生物系统;在所有生物现象中,最复杂的是人的心灵;我们已知和将知的每一项关于存在的事实,都是心灵的创作。

如果大脑和心灵在本质上是生物现象,那么我们必须仰赖生物科学,才能圆满结合所有的学术分支,上至人文学科,下至自然科学。

威尔逊建立了“基因-文化协同进化”理论,来解释人性的产生和本质,认为,在基因进化的同时,人类也相对应地添加了文化的进化,并且这两种形式的进化过程互相关联。

经过70年代的“社会生物学大论战”之后,进入80年代,威尔逊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对“生物多样性”的关注之上。

威尔逊回忆,“生物多样性”这一术语在1986年他为“生物多样性国家论坛”编辑会议论文集时确立。

尽管他一再否认自己是这个词的创造者,但毫无疑问,如果没有他,“生物多样性”远不会到现在这样家喻户晓的程度。

在《生命的未来》一书中,爱德华·威尔逊认为,生物多样性的重要意义,首先体现在我们吃的每一口食物上:自然生物多样性是农业生物多样性的基础。

人类栽培过近3000多种植物, 经过淘汰、传播和交流, 遍及全球的仅150多种, 而目前全世界人口的主要衣食来源仅靠15种作物。

除了农业,医药界是另一个随时等着要攫取生物多样性宝藏的领域。制药业目前已从野生生物体内抽取到大量有用成分。

如今,抗生素、抗疟疾药、麻醉剂、止痛药、强心剂和心律调节剂、免疫抑制剂、人工荷尔蒙、抗癌药、退烧药、消炎药、避孕药、抗忧郁药,全都是源自野生的生物多样性。

搜寻天然药物现在看来,就好比一场科学发现与物种灭绝之间的赛跑,毁灭生物多样性,从某种程度上来看,就是人类在自掘坟墓。

保护物种多样性不只是出于人道主义或同情心,更多的是为了保护整个地球生态环境,也可以说是为了人类自己,这是鱼和水的关系。

威尔逊说,因为不知道哪种更有用,可能在未来,本来并不优势的种群会变得有优势,能更好地服务我们。

地球生命在之前的5起灭绝事件里一再变得贫乏……走一次下坡路,生命多样性都至少会回到原来的程度。

一般而言,500万年才足以有个好的开始,想要恢复5起大灭绝中的任何一起,都需要数千万年的时间。

这些数字应该会打断那些认为凡是被智人所摧毁的、大自然都会弥补过来的人的念头。因为对于当今人类文明而言,这样的数字已经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了。

生物多样性一旦被摧毁,许多未知知识,未待我们发现就已经不复存在。概而言之,我们就像盲人一样去迎接这样的未来环境。

拂去爱德华·威尔逊一生光彩夺目的学术成就,回顾他生命中的日常,我们会发现,背后藏着的,只是一个不能再普通的小男孩,远没有各种电影中呈现的天才少年般波澜壮阔的大起大落。

1936年,七岁的威尔逊站在天堂海滩(Paradise Beach)的浅滩上,除了观察水母,另外一大爱好就是垂钓。

在自传《博物学家》中,威尔逊回忆,一条鱼上钩后,他一时大意,扯得太猛,结果,背鳍中的一根尖刺恰巧刺中了他右眼的瞳孔。

由于太想要待在户外,他不敢多吭声,继续钓鱼。事后,他寄宿的那家人并没有带他去疗伤。

几个月后,威尔逊返回彭萨科拉老家,右眼瞳孔开始起雾,出现外伤性的白内障。

从那以后,威尔逊就只剩下左眼有健全的视力。很幸运的是,左眼在近距离的视力,比一般人的平均视力更为敏锐,在眼科视力表上为2.0,而且终生如此。

稍长大后,或许是因为遗传缺陷的关系,他又丧失了大部分高频音域的听力。如果不戴助听器,许多鸟类和蛙类的叫声,威尔逊都无法分辨。

威尔逊说,他之所以注定要当昆虫学家,一辈子研究或飞或爬的微小昆虫,完全不是因为拥有什么怪癖的天才,也不是因为有什么先见之明,完全就是因为单纯的意外事件,限制了他的生理能力。

如果你能像他这样运气足够好,选中蚂蚁这样的无人问津的领域,只要辛勤耕耘,甚至能在年轻时就成为全世界唯一的权威。

如果我的人生能重来一遍,让我的视野在21世纪重生,我会做一名微生物生态学者。

我会穿越沙粒上的森林,乘坐想象中的潜艇,横过相当于一片湖泊的水滴,追踪捕食者与猎物,以发掘新的生活方式以及特异的食物链。

美洲豹、蚂蚁和兰花,仍将会光彩夺目地占据着远方的森林,只不过,如今更奇特、更复杂、事实上是无穷尽的世界也加入了它们的行列。

“若时光再次流转,我仍然会是天堂海滩上的那个小男孩,那个对赛弗柔安水母着迷不已但只瞥了一眼水底怪兽的小男孩。”威尔逊如是说。